【毛神語錄】Mao's QN 2:尼金斯基自編、自導、自演的法國「小芭蕾」

▲Debussy:Images for Orchestra / Préludeàl'Après-Midi d'un Faune/ André Previn /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 His Master's Voice ASD 3804

德布西(Achille-Claude Debussy)主張「音樂是種品味,意義並不重要」,他最討厭企圖製造意義的音樂,他認為「自從貝多芬以後,交響曲已經是拙劣的品味,舒曼及孟德爾頌的貢獻只不過是花拳繡腿的重複比劃。」他也認為布拉姆斯一無可取,柴科夫斯基同樣引不起他的興趣,「奏鳴曲式根本就該壽終正寢了。」連他的同胞作曲家也難逃他的毒舌,他說:「馬斯奈(Jules Massenet)是個業餘的『藝術郎中』;《浮士德》是被古諾(Charles-Francois Gounod)殺死的;《哈姆雷特》不幸被湯瑪斯(Ambroise Thomas)染指;夏邦泰(Gustave Charpentier)根本『鄙俗不堪』。我們可憐的法國音樂,竟然被這群烏合之眾給糟蹋了……」那麼,自認品味不凡的德布西又寫了什麼了不得的管弦樂作品呢?事實上,由德布西自己譜寫完成的管弦樂作品屈指可數,僅有《牧神的午後前奏曲》(Préludeàl'apres-midi d'un faune,1894)、《夜曲》(Nocturnes,1900)、《海》(La Mer,1905)、《嬉戲》(Jeux,1913)4首,加起來還錄不滿兩張黑膠。

《牧神的午後前奏曲》雖然名為前奏曲,但它更像一首交響詩。此曲是他參加法國詩人象徵主義大師馬拉梅(Stephane Mallarme)在自宅辦的「星期二聚會」,與一群詩人畫家廝混,從馬拉梅陰沉恍惚的詩風及印象派畫家們無法聚焦的繪畫所得的樂思。馬拉梅在巴黎曾看過主張「為藝術而藝術」的「巴拿詩派」(Parnasse)領頭詩人邦維爾(Theodore de Banville)的詩劇《森林神秘主人敘事曲》(Ballade on the mysterious hosts of the forest),不禁著迷而仿作一首〈牧神的午後〉,詩中描寫「夏日午睡醒來的牧神如真似幻地窺伺到入浴的仙女們,懷裡還擁抱著女神維納斯,一陣雲霧散去後,幻影全部消失,於是他又昏然入睡。」書中還有馬內(Edouard Manet)捉刀的插畫。1890年,德布西本來想為這首詩寫作一齣歌劇,但眼高手低、「畫虎不成反類犬」,於是有了這首長度僅10分鐘左右、不作為任一部歌劇前奏、更不是為芭蕾舞所寫的前奏曲。在這曲子裡表現出一種飄飄然的陶醉感及「如霧般的幻想」,聆聽的人不自覺也像吸了迷魂藥般昏昏欲睡,整個人癱軟到沙發底下。這是德布西作品中評價最高的一曲,它看似缺乏結構、近乎即興,卻標示「現代音樂」的開始;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現代音樂因《牧神的午後前奏曲》而覺醒」。

馬拉梅的〈牧神的午後〉原本是一首押韻的戲劇性詩歌,然而,德布西《牧神的午後前奏曲》一開始由長笛手吹出一個不用手指按鍵、不很精確的升C音,持續了數秒,隨後音階緩緩下滑、又向上攀升,最終回到最初那個不和諧音。這個音階聽起來陌生、異端,似乎帶有一些東方韻味,卻又毫無調性可言。緊接著豎琴奏出一段不和諧的琶音,背景中傳來法國號漫無目的的起伏聲。在令人費解的靜默之後,豎琴和法國號再次重複了最初的樂句。如此看來,德布西《牧神的午後前奏曲》應該是一首在意境上貼近馬拉梅〈牧神的午後〉文本,在結構上卻不照章敘事的交響詩。1894年12月22日,《牧神的午後前奏曲》由國家音樂協會(Société Nationale de Musique)在巴黎哈科特音樂廳(Salle Harcourt)首演,所有觀眾都覺得此曲顛覆了傳統,但反應卻兩極,固執保守的人感到反感,但喜新厭舊的人卻深受吸引。馬拉梅致電賀道:「德布西筆下的森林之神輕吹一口氣,吹奏牠充滿誘惑的笛子,深刻地詮釋了我美妙而模糊的詩歌。」拉威爾更將《牧神的午後前奏曲》形容為「唯一絕對完美的樂曲」,崇拜之情歷久彌堅,直到37年後的1931年10月,他還向記者透露:「聽到《牧神的午後前奏曲》後,我才明白什麼是音樂。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在這奇蹟般的溫柔而感性的音樂中,安詳地離世。」

德布西喜歡巴黎、憎恨維也納,說穿了就是他棉花糖一般看得到、吃不到的音樂沒法兒在維也納立足的緣故。他批評「維也納是個頹廢之城,到處充斥著普契尼的音樂,劇情不是醉臥美人膝的軍官,就是依偎軍官胸膛的女人。」但即便是性開放的巴黎,對前衛的耐受度也是有天花板的。1912年甫接替福金(Michel Fokine)成為俄羅斯芭蕾舞團首席編舞家的尼金斯基(Vaslav Nijinsky)拿德布西這首《牧神的午後前奏曲》編出一部長度不足12分鐘的迷你芭蕾劇《牧神的午後》(L'apres-midi d'un faune),1912年5月29日在巴黎香榭麗舍劇院(Théâtre des Champs-Élysées)上演,劇情飽脹淫欲,大意是牧神在溪畔懶睡,他隱約聽到少女們戲水的聲音,他睜開惺忪睡眼,看到一群寧芙(Nymph)正在寬衣解帶,他被眼前景象撩起性慾,那話兒瞬間奢棱如傘、色若紫肝、蛙口圓睜、青筋畢露。他倏地跳起,寧芙們花容失色、來不及穿衣就倉皇逃走,留下她們的紗巾羅衫。牧神撿起他們的衣物,攤在岸邊石塊上,自己倒臥其上,幻想著與寧芙們肌膚相親,聳起腰臀上下搖撼,在一陣哆嗦後達到高潮。觀眾們看得一頭霧水,對劇情想表達什麼全然不解,只知道尼金斯基在舞台上公然自慰。

▲尼金斯基/羅丹的銅雕《舞者尼金斯基》

新聞界群情激憤,連最支持俄羅斯芭蕾舞團的《費加洛報》(Le Figaro)都罕見地由總編輯親自寫了一篇評論,標題便痛斥《牧神的午後》是「絕大的失足」,「劇情邪淫汙穢、簡直禽獸不如」,第二場演出甚至勞駕警方出動,避免場面失控。然而,首演時坐在台下的德布西卻欣賞尼金斯基掙脫古典芭蕾束縛、原始野蠻又渾然天成的舞步,馬上提筆為他創作芭蕾舞專用的配樂《嬉戲》,隔年題獻給尼金斯基,這也是德布西唯一一部完整的芭蕾音樂。台下還有另一個人跟德布西一樣深受感動――法國大雕刻家羅丹(Auguste Rodin),他在隔天《晨報》(Le Matin)頭版刊登一篇署名社論,稱讚他「刻意顯得笨拙」且「生硬」的動作,幾天後便開始著手為他雕一座銅像《舞者尼金斯基》(Danseur,dit Nijinsky)。

德布西與羅丹欣賞尼金斯基,絕非一時興起。1871年,法國在普法戰爭中慘敗,國力日衰、窮途末路,反映在文化、藝術上便是虛無、荒謬與頹廢;而外在環境翻江倒海,也必然在每一個藝術家內心世界引發有感地震,因此有馬拉梅的象徵主義文學、有德布西的印象主義音樂。十九世紀末,無聲電影崛起,電影就像「機械時代」(Machine age)的「魔法」,顛覆人們對傳統價值、潛意識、夢境、性愛的三觀;而俄羅斯芭蕾舞團揮別舊日西歐古典芭蕾,以挑戰禮教的新民族風格自居,就被巴黎市民比擬為「有錢人的電影」,可謂「巷仔內」。現今的非法律人可能不清楚,二十世紀初,一個舞者公然在劇院眾目睽睽之下表演自慰橋段是否構成妨礙風化罪?但事實上,尼金斯基並沒有因此被巴黎市警局約談,更沒有被起訴、罰鍰。對比尼金斯基,113年後的「台灣臀后」就沒這麼幸運了,她跟前夫在高雄市立圖書館拍攝成人片,遭前鎮分局依刑法第234條「意圖供人觀覽,公然為猥褻之行為」移送檢調。網路鄉民或許會問:尼金斯基在巴黎香榭麗舍劇院自編、自導、自演情色「小芭蕾」不是公然猥褻嗎?不是供人觀覽嗎?如果是,為什麼「台灣臀后」在高雄市立圖書館拍攝自編、自導、自演的色情「小電影」供付費會員觀賞就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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